公社时期,我家8分自留地因缺肥长不过人家。那时,我在小学教书,多病的妻子,幼小的儿女,还有年逾古稀的祖母,生活拮据,口粮总是月不接月。
庄稼一枝花,全靠肥当家。后来,我在书本上认识了紫穗槐,它的翠嫩绿叶,是发旺庄稼的上等肥料。
放暑假了,我发现离庄不远的小渠两边长着好似城墙般茂盛的紫穗槐,生长得丰茂清秀,那嫩汪汪绿滴滴似挂翡翠的叶儿厚厚实实,让人惹眼动心。我抚摸一株又直又大的紫穗槐试抹一下,只要抓住它的枝条根部,一抹到底,一大把嫩叶就到手了,别人误以为它身上长满了荆棘般戳手的刺儿,其实它身上光滑滑的。我乐了:我的自留地丰收有望了!
为自留地忙毕竟是私活。晚饭后,我悄悄地拿着6条大麻袋,独自一人走进清风亮月的夏夜,来到小渠上采摘梦寐以求的紫穗槐。绵绵柔嫩的细叶随手缠绕,弄得心痒痒的,一把把叶片让麻袋渐渐膨胀起来。正当我洋洋自得时,忽然,“呼”地一声,长龙似的紫穗槐梢头,一条1米多长的蛇穿过我的手背滑下地,我顿时毛骨悚然,庆幸躲过一劫。
那个时代是忌讳忙“私”字的,万一被蛇咬伤,后果不堪设想。万籁俱寂的小渠上,我思忖着,没偷没抢,又不伤及集体利益,抹点树叶没啥错。于是,我又胆壮手快起来。紫穗槐散发的药味沾满一身,满是叶汁的双手,成了两只紫茄子。
不知不觉中,晓星升起东方现出鱼肚白,累得精疲力尽的我,看着灌得鼓鼓、每只足有百来斤的6麻袋紫穗槐,我精神陡涨,一口气几个来回将其全背回家。绿叶肥料,不能堆焐,否则会叶黄肥失。我小心翼翼地将其均匀地摊晾在堂屋中,准备天亮后下田。
上午,趁着管水员给各户自留地加秧棵水,我将紫穗槐如数撒进自留地,秧行里像盖上一层厚厚实实的绿毯,田里栽种的是江西晚籼稻。从紫穗槐下田的那天起,我几乎每天总要来秧田瞥一眼。三五天时间,秧行中讨厌的杂草被盖掉了,紫穗槐叶儿开始蔫了,七八天腐烂发臭,十来天后瘦瘦的秧苗判若两人,起棵封行、墨绿油亮、发棵疯长,一天一个样。
“水稻逢交秋,田田定丰收”。奇怪的是,人家自留地的稻穗儿沉甸甸的,我家稻穗穗形特大,长势过旺,可就是不肯灌浆,成了秸秆笔直、贪青恋长的“万年青”。巴望丰收的命根子口粮的稻棵,今儿竟成了满田轻飘飘齐刷刷的芦花大穗。
错在哪里,错在过了节令狠用肥。一口想吃成胖子的我,结果事与愿违,让秧棵成了“欢喜苗叹气稻”。稻子登场了,本来可以收回600斤的自留地,仅仅收了200来斤,而邻居二癞皮,肥水从不问津,反而比我家多了一倍。邻里都为我“勤的哭懒的笑,吃苦添肥不长稻”的遭遇而惋惜。祖母将场上10多箩稻瘪收藏起来,她鼓励我,丢了今年,还有来年,光这些脚稻还能养头大肥猪哩。
次年,又一个紫穗槐季节,自留地秧苗刚栽好,我就动手抹了10麻袋紫穗槐叶儿铺秧行。由于施肥早,因而秧苗醒棵发棵快,封行也早,而且无杂草病虫害,秸秆硬朗稻穗稠实。“风吹沙沙响,叶梢刺巴掌”,那一年8分地稻子收了九百斤,超过人家双倍产量,给全生产队的众多老农们带来惊喜,妻子和祖母捧着金灿灿的稻子笑了。
■吕立中